永恒之美

1986年，凯特·贝尔是个异于常人的存在。18岁的她身材高挑、肤色黝黑、四肢修长且身姿矫健，拥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和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凯特看起来就像是邻家女孩——只不过要美得多，多得多。 

在从事模特事业期间，凯特曾踏足地球上的每一个大洲，并在纽约、伦敦、巴黎、慕尼黑、悉尼和汉堡等标志性城市长期驻留。她曾在哥斯达黎加的丛林、南非的海滩，甚至在电影《音乐之声》的取景地——那座历史悠久的维也纳城堡中拍摄广告大片。  如今，57岁的凯特堪称商业、经济和文化领域的一道奇观。她仍在从事模特工作。事实上，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忙碌过。

凯特依然拥有那双曾让她成为青少年杂志封面女郎的明亮蓝眼睛和棱角分明的对称颧骨，作为一名“成熟模特”，她创下了三项“第一”：首位成为全国美容广告（Myer）、全国内衣广告（Bonds）以及全国体育广告（Rebel）代言人的模特。

虽然她职业生涯中有些客户一直与她保持着稳定的合作关系——澳大利亚标志性品牌大卫·琼斯（David Jones）过去40年来一直邀请她参与走秀——但也有一些客户是首次与她合作。2024年，56岁的她在哥本哈根时装周上首次举办了国际时装秀。2025年，她为澳大利亚时装周压轴走秀。 

“除了地心引力、阳光和日常磨损带来的影响外，我的外貌并没有太大变化，”她微笑着说道。 

“二十多岁时，我觉得自己在时尚界算是个‘大块头’。那时我身材健美，也喜欢运动。如今，更年期已经让我的大腿肌肉大受摧残，所以我竭尽所能来保持身体的力量和灵活性。我一直都很注意体重管理，十几岁末和二十多岁时曾非常严格地控制，后来逐渐放松，转而养成选择非常健康食物的习惯。” 

凯特凭借数十年来对瑜伽的潜心钻研和坚持不懈的练习所磨砺出的精神求知欲，以开放的心态和历经磨练的自信投入工作。 

“在我的领域里，我是一名专家，就像建造桥梁的工程师一样。我完全知道如何建造一座完美的桥梁。这张照片就是那座桥梁。” 

她还为一场迟来的转变铺平了道路——即从以“青春崇拜”来定义美学标准，转向更广泛地接受这样一种观念：美可以、也应当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得到欣赏。 

“30多岁末期，我常驻伦敦，供职于全球首家‘经典’模特经纪公司。我突然顿悟到，模特行业永远不会停滞；婴儿潮一代将改变广告业。就像我当时对那些向我推销商品的年轻女孩不感兴趣一样——她们的形象与我毫无关联，无法引起我的共鸣，”她说。 

“那是一个令人倍感力量的时刻，我满怀信心回到澳大利亚——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确信自己正在开创一场运动，而这场运动将对所有女性产生深远影响。”

2021年，《福布斯》杂志首次发布了“50岁以上女性50强”榜单。如今，这一奖项已成为一项顺应时代潮流的年度盛事，备受瞩目。《福布斯》将这一群体称为“超级消费者”，其购买力超过15万亿美元——这使她们成为“历史上最富有、最活跃的一代”。 

因此，用于向这一群体推销象征财富与成功的高端配饰的那些令人向往的形象，自然会反映出他们镜中看到的样子。 

凯特表示，社交媒体的兴起彻底改变了成熟模特的行业格局。

“模特工作不再仅仅关乎我个人。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份工作有着真正的意义，而我的‘依然坚守’给了其他女性力量。” 

格莉妮丝·特雷尔-纳什是澳大利亚最受尊敬且经验最丰富的时尚撰稿人和评论家之一。她曾担任《澳大利亚人报》时尚编辑，目前定期为《Business of Fashion》、《澳大利亚金融评论》、《澳大利亚妇女周刊》、《哈珀芭莎》和《玛丽·克莱尔》等媒体撰稿。 

她也是那个看着凯特·贝尔经常出现在杂志和荧幕上长大的一代人，看到她至今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中，她既感到欣慰又倍感欣喜。 

“这一代人的消费能力与此密切相关，”格利尼斯分析道。 

“但说实话，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我们应该感谢X世代促成了这番讨论。我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只需看看当前围绕更年期的讨论就知道了——正是这一代人推动了这一讨论，而在此之前，一代又一代的女性却因缺乏足够的信息和建议，只能默默忍受痛苦。”

“这么多年来，X世代一直是被遗忘的一代——大家关注的焦点总是婴儿潮一代和千禧一代之间的较量，而我们却只能坐在中间，像看电影一样旁观。我们再也不愿被忽视了——这不仅对我们这一代人有利，对比我们年长的人以及未来的几代人同样有益。” 

对格利尼斯而言，这场势不可挡的“拥抱年龄”运动，既触及了营销领域冷酷无情的现实，也顺应了一股赋予代表群体权力的浪潮。

“谁手头宽裕？就是年长女性！我最近读到一篇报道，说50岁以上的女性占所有消费支出的比例略高于四分之一。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营销中直接针对她们呢？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花了这么久才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如果这些品牌想要从这股可观的消费能力中获益，就必须让这一群体中的女性感到自己被品牌关注和尊重。”

格莉妮丝自称是杂志迷，成长过程中总是埋头阅读《Dolly》以及《Seventeen》《Smash Hits》等各类英国青少年和流行杂志。当时她从未对模特们那超乎寻常的年轻年龄产生过质疑（但她记得凯特·菲舍尔仅13岁就赢得了《Dolly》封面女郎大赛，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妥）。 格莱妮丝大约16岁时拿到了人生中第一本《巴黎Vogue》，即便在那时，那些被视为“年长”的模特也只不过二十多岁。直到2000年代中期至2010年代初期，她才注意到当时刚刚兴起的关于“年长群体”形象的讨论。

“阿里·塞斯·科恩（Ari Seth Cohen）的《Advanced Style》博客和同名书籍让那些时尚的老年女性大放异彩，而艾里斯·阿普菲尔（Iris Apfel）也因其张扬的风格而享誉全球——她80多岁时便已成为时尚偶像，并一直活跃在公众视野中，直至去年以102岁高龄离世。她97岁时还签下了一份模特合约！ 说到时尚广告大片，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当属2015年Celine的那支广告——琼·迪迪恩以一头银色波波头、80岁高龄的辉煌风采出镜。”

“但实际上，我认为这一重大推动力出现在2020年下半年，当时乔治·弗洛伊德在美国遭警方致死，这重新点燃了‘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时尚和美妆行业在努力应对黑人代表性不足的问题的同时，这也促使人们开始探讨更广泛的多样性和包容性议题，涵盖种族、性别、体型、年龄以及残障人士等方面。”

尽管“拥抱年龄”的时尚理念已初见成效，但密切关注国际时装秀动态的格莉妮丝指出，她在尺码多样性和残障群体代表性方面看到的投入要少得多。

但经过数十年的过度（且显而易见）修图之后，看到模特们如今能自豪地展现更自然的容貌和身材，她感到如释重负。

“我们用岁月磨砺出自己的风采——也留下了皱纹！用修图软件把它们抹去，无异于抹杀生活经历。当然，我们大多数人都希望尽可能缓慢而优雅地变老，但也不该为了迎合他人的意愿，而把自己变成一个并非真实的自己。我觉得在80年代和90年代，我们还对此习以为常——但如今这种程度的修图，在社交媒体上肯定会立刻遭到指责。”

对于Silverfox Management的创始人布里吉特·沃恩而言，创立一家专门代理“拥抱年龄”模特的经纪公司，一方面源于她精明且富有远见的商业头脑，另一方面也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当时她年仅24岁，自己也正从事模特工作，且面临因年龄增长而被迫退出行业的风险，于是她决定重新定义澳大利亚社会对美丽与衰老的呈现方式。

“当时有人告诉我，我的职业生涯快要走到尽头了，因为我‘太老’了；但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品牌方实际上更希望起用那些更贴近大众、更具多样性且更成熟的艺人，”布里吉特说道。

“主流时尚界和广告界竟然完全忽视了30岁、40岁、50岁及以上这一整个人群，这实在说不通。所以我们决定采取行动。”

从最初通过街头选角发掘到仅有一小撮俊男靓女，并将其培养成“模特”开始，Silverfox团队如今已发展成为一家国际经纪公司，在澳大利亚各地代理着500位风格各异、成熟且真实自然的模特，并与David Jones、Mecca、The Iconic和Country Road等知名时尚及美妆品牌，以及生活方式、健康养生、旅游和医疗健康领域的企业展开合作。此外，该公司还与欧莱雅（L’Oréal）等全球品牌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

“我们起步时，这是一个完全未被开发的领域，因此能够为模特界在多元化和包容性方面开辟道路并树立新标准，这令人振奋。我们至今仍是澳大利亚唯一一家专门代理成熟模特的经纪公司。”

然而，这并不容易。

“我们当时正在打造一种此前并不真正存在的事物。该行业还不习惯起用成熟艺人，因此需要做大量宣传工作，向品牌方证明：这不仅存在市场需求，而且消费者实际上对此充满渴望，”她说。

“大约在2018年，我们真正开始注意到这种转变。社交媒体助推了这一潮流，因为人们渴望看到真实、能引起共鸣的面孔和故事。各品牌逐渐意识到，真实感能促进销售，而且现代消费者不希望被不切实际的理想所营销。正是在那时，我们看到大型营销活动开始起用年长的人才，而这一趋势此后愈发明显。”

现在，布里吉特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对真实性的追求并非一种潮流，而是一种永久性的转变。消费者希望在各个方面——包括年龄、体型、种族和生活经历——都能看到诚实、多样性和代表性。随着世界变得越来越包容，那些未能体现这一趋势的品牌终将被时代淘汰。”

“代表性至关重要，而Silverfox的成功证明，倡导多样性不仅符合道德准则，更是明智的商业决策。”

对于凯特来说，在即将迈入60岁之际有机会投身时尚界，这让她获得了创作上的满足感、活力与奇思妙想。而对于经验丰富的观察者格莉妮丝而言，镜头前的年长女性总有一种非凡的魅力。

“说实话，对我来说，关键在于态度。那种对自己的掌控感。年长的女性对自己更加自信，从她们的步态、仪态以及驾驭服装的方式就能看出来——她们从不会被衣服所束缚。”